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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山雨欲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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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山雨欲來

林晗不再與他多言,叫他憑著口諭離開青門關,往州郡謀生去。

他轉身進了屋子,取出筆墨來寫信。沒過一會,趙倫一臉神秘地掉頭回來,對著懸筆危坐的林晗俯身一拜。

“怎麽樣了?”林晗眼也不擡,落筆飛快。

趙倫露出個嘆服的神情,低聲道:“陛下和聶將軍演了出好戲,連我都被騙過了。”

他才從聶崢住處回來,本來怕他想不開,打算勸慰兩句。誰知道等守衛退下,聶崢一改半死不活的面貌,鎮定自若地從床褥間爬起來換衣服,穿衣披甲,連傷口都不處理,只用幹凈的棉布擦去了血。

林晗彎了彎嘴角,擡眼柔聲道:“光我們兩個演還不夠,此計能不能成功,還要看趙將軍你的本事。”

趙倫小步湊到他跟前,躊躇滿志地作了個揖,道:“搬弄是非,挑撥離間,我最在行。請陛下放一百個心。”

林晗忍不住腹誹了句。這兩個又不是什麽好詞,至於跟金箔似的往臉上貼麽。他將墨筆放在筆擱上,沖趙倫招了招手,示意他再靠近。

趙倫傾身過去,聽林晗道:“我原先以為,朝廷派來平定靈州的只有一個穆惟楨,故而憂心了許久。今日一看,才知道統帥中有王家的人。由此可見,這幫人並非鐵板一塊。”

宗室與世族向來是對頭。有世族插足的地方,必然意味著勾心鬥角。趙倫是世家出身,怎會不懂王家的打算,知道他們意圖乘機爭奪靈州的兵權。王家籌謀多年,好不容易熬死了聶氏,此時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這就意味著,一旦威脅到他們取得利益,他們就會不擇手段。

林晗停頓一瞬,又道:“昨日出兵去抓沈悅,對上楚王的兵馬,他麾下盡是些守備軍。你說,官軍的精銳去哪了?”

平亂是大事,朝廷不會馬虎對待,可為何要給穆惟楨一支初涉沙場的新軍呢?

“只有一個可能。”趙倫沈吟道,“他們把軍隊調走了。”

林晗點點頭。至於調到何處,如今不得而知。然而,天下承平日久,能夠用兵的地方只有三處,西北塞外的達戎和寒疆,以及燕雲軍鎮守的梁越邊境。

“我已經派人去打聽朝廷的動向,過幾日便會有消息。”林晗匆匆寫好書信,交予趙倫,“今夜他們收兵後,你找機會出城去。這信找人交給穆惟楨,其餘的事你自己計較。做戲做全套,我讓衛戈帶人假意追你一段路,別怕。”

趙倫收好信箋,領命而去。等到日近薄暮,關口的喧囂才止歇。衛戈督戰回來,腳不沾地地跑來見林晗,第一句話便是:“為何把聶將軍打了一頓?”

“瞧你,灰頭土臉的。”林晗的眼神在他裹著玄黑戰甲的柔韌腰肢上轉了圈,輕聲細語道,“不就是打他一頓,都跑來說情。幹脆你們都跟著聶崢去算了,要我這個主公做什麽。”

衛戈見他誤會了自己的話,方想辯解兩句,便聽林晗吩咐道:“去,把趙倫那個叛徒給我追回來。”

他話音剛落,轉頭凝望著窗外昏黃的天色。燦金的餘暉照入室內,將虛空浸染得半明半暗。雲層後方透出淡淡的藍光,不久之後便會夜幕降臨。

一輪渾圓的月亮掛在樹梢,像極了靈州城外那夜的月。衛戈不由得想到,時間過得多快,轉眼已近初冬了。凜風卷過衰微的秋葉,漫天蕭瑟,好似亂花飛雪。

他朝林晗垂首抱拳,道:“是,臣遵命。”

林晗凝視著他不說話,雙眼澄澈如水,仿佛能看穿人的魂魄。

“你心中不忿?”

“不敢。”

“擡起頭來。”林晗拔高了聲量,繼而沈沈道,“看著我的眼睛。”

衛戈聽話地望向他,目光磊落坦蕩。

“說。”

衛戈閉了閉眼,道:“聶崢不會背叛你的。”

“你為他打抱不平?”

“我回來的路上,流言已經傳開了。”衛戈皺眉道,“蒼麟軍本就是聶家帶出來的,他在那些人心裏的分量,你該清楚。我不是為他不平,我只怕對你不利。”

林晗展顏一笑:“原來是關心我。倒也不用,我打算讓聶崢去詐降。”

衛戈愕然一瞬。林晗狡黠地眨了眨眼,隨口道:“沒打算告訴你罷了。既然你問起,我就說說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衛戈神色逐漸變得冷淡,輕聲道,“陛下這是在說不信我,為何呢?”

林晗緊閉著唇,垂下眼眸。衛戈接著道:“不說我也知道。知道我其實姓裴,始終放心不下,對麽?”

“夠了。”

衛戈牽起他垂在身側的手,納入掌中,輕輕地撫了撫:“既然不信我,為何又要告訴我。你不必說,我也知道為什麽,是因為舍不得我,對不對?”

溫厚的掌心磨蹭著手背,林晗被他摸得耳根發癢,佯作鎮定地把手抽出來,瞪著他道:“恃寵而驕。”

衛戈絲毫不理這句帶著駁斥的話,把他再牽起來,俯首落下個吻:“都睡一張床了,還有什麽信不得的,非要我把裴丞相的人頭給你取來麽?”

林晗手心顫了顫,擡眼盯著他:“睡?你一個小孩,知道什麽睡不睡的。當睡覺是過家家酒嗎?”

“我是不知道怎麽‘睡’。”衛戈松開手,諷笑道,“來日方長,也不急在一時半會。江山無憂,方可得來春宵美景,對不對?”

林晗被他意有所指的話攪得心煩意亂,呵斥道:“讓你去追趙倫,在這逞什麽口舌之快。想自薦枕席,好啊,先把正事辦了再說。”

衛戈被惱羞成怒的林晗幾句話轟出門,滿面春風地點兵追趙倫去了。他出城時,趙倫正帶著十來人的隨行往梁軍紮營的方向走,許久沒碰著追兵,以為衛戈有事耽擱,便放下警惕,大搖大擺地走在官道上。

須臾之間,後方殺出一隊精銳,喊殺聲震徹山林。趙倫被驚得差點墜馬,扶著頭冠大罵衛戈:“真不是東西!好歹打個招呼,我這一掉下去,你拿什麽賠?”

衛戈不為所動,指揮輕騎奔馳而上,看架勢像是要玩真的。趙倫見他行事狠辣,還不講道理,唯恐假戲成真,急忙帶著隨從逃命,一路狂奔到王師大營前,才漸漸望不到追兵的身影。

與此同時,距梁都盛京千裏之外的孤陰山腳下,若澤草原漫天細雪。

失去蒼翠的山脈裸露出黑色的脊骨,好似蜿蜒無盡的創口,在廣袤的土地上被縫合成一處。黑水河畔彌漫著濃重的寒霧,隨著朔風聚散飄移。

天地冰凍,北風呼號,廣闊的河岸匯聚著萬人大軍,如同浩蕩的川流,一張玄黑王旗高懸上空,後方旌旄如林。

裴信白袍銀鎧,端坐在陣前戰車之中,眺望著身旁綿延四野的軍陣。麾下萬眾皆著銀甲,迎著天光熠熠生輝,好似鋪展的積雪。

數日之前,寒疆王榮契率領族人逼近兩朝邊境,順著河流長驅直下,跨越達戎境內,進犯涼州。裴信早得了消息,將州府精兵調至西北彌補空缺,主動出擊寒疆,三日之內斬首四萬。

榮契可汗慌亂逃走,妻子,兒子和兄弟卻被追擊至孤陰山的梁軍捉住。大軍劍指寒疆王庭,今日是受降的日子。

一隊異族敗軍護送著寒疆王來到中軍陣前。裴信並未騎馬,在戰車中對身側親兵略一頷首。

兩個女子被人拖拽出來,身形孱弱搖晃,口中快速地咕嚕著異國的語言。裴信遙望著寒疆王,一手撐起身軀,袖間的右手被白紗嚴密地包裹著,仍是透出絲絲血痕。

他用寒疆的語言柔緩開口,粗獷的字詞經由他的唇舌吐露,增添了許多儒雅之風。

“我是梁朝丞相、懿安侯裴信,向榮契可汗獻上和平之禮——”

他的話音未落,兩個女人便被推倒在地,由行刑官割下了頭顱。幹枯冷硬的大地上溫血飛灑,接著輪到一個壯年的男子,身著寒疆貴族的衣裝,頃刻間身首分離。

幹冷的空氣裏飄蕩著血腥,裴信溫潤的嗓音飄旋在朔風中:“……請榮契可汗向我獻示回禮。”

整肅的大軍闃無聲息,靜待一人的動作。榮契可汗目眥欲裂,強忍著悲痛,屈辱地翻身下馬。他凝視著梁朝大軍身後的孤陰山脈,緩緩地屈膝伏地。

這根本不是什麽獻禮,只是勝者為王,敗者為虜。戰敗者無路可走,唯有忍辱負重,換取不被滅殺的命運。

裴信臉色蒼白,微微擡手掩住輕咳的嘴唇,對身邊的裴純行道:“將寒疆王子請出來,讓他們父子團聚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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